论纪红军箱板纸草书四幅的笔墨率性之美
卢海河
寻常瓦楞箱板,本是弃置俗物,无宣纸匀净肌理、无绢帛雅致底色,纪红军却以此粗简载体作草书练笔,四幅连章挥洒,不刻意谋篇、不雕琢形骸,把草书艺术里最可贵的率性天真尽数释放。粗纸糙墨非但不曾拘束笔意,反倒衬出书写者不加修饰的本心,从载体、笔法、气韵、心境四层,尽显独一份天然放逸之美。




一、择物见本心:弃纸为笺,消解创作功利,是材质层面的率性
古来书家作书,多求佳纸良墨,视纸张为文房雅器,暗含“传世、示人”的刻意。纪红军反其道而行,取用废旧快递箱板,纸面凹凸粗糙、吸墨无度,无润笔托墨之利,却是最无枷锁的书写媒介。
箱板无收藏、展示的附加价值,书写便褪去应酬、参展、求赞的功利心,纯粹只为抒怀练笔。纸的粗粝迫使笔墨放下精致矫饰,不必计较飞白是否匀净、墨色是否层次规整;瓦楞纹理天然形成粗砺底色,墨线落纸,枯湿浓淡皆随纸性自然生发,浓墨沉陷肌理、干笔擦出毛涩飞白,一切变化不人为预设,全凭落笔瞬时生发,这份不择佳器、随遇而书的选择,正是率性之美的起点。
二、运笔无拘执:提按纵逸,线条随心,是笔法表达的率性
四幅通篇大草,取法狂草一路,却不死守二王、张旭、怀素古法范式,临摹为骨,性情为魂,落笔全无拘谨造作:
1. 线条放浪,轻重随性:执笔发力全无固定程式,时而重按顿挫,墨线浑厚沉雄,压入箱板纹路;时而轻提疾走,笔尖擦纸,拉出连绵枯丝,粗细转折全随心绪起伏,没有刻意均衡线条、修饰转折棱角的匠气。字与字连绵缠绕,牵丝顺势而生,断连不刻意安排,兴到则一笔数字,意歇则顿笔留白,打破规整行列束缚。
2. 删繁就简,草法随心:字形伸缩开合全然由情绪主导,繁字可大幅压缩,简字肆意舒展,不求字字标准合规,只求气韵贯通。遇胸中意气激荡处,字形欹侧倾斜、纵横开合,不受方格、界行约束,瓦楞纸板之上,行列错落参差,看似杂乱,实则是书写时心手合一、无暇雕琢的自然状态。
3. 墨色天然,不施刻意:没有刻意调墨分五彩,蘸墨多少、干湿浓淡全凭自然,饱墨淋漓处墨汁微微晕开于纸板纤维,干笔枯涩处露出纸底纹路,燥润反差天成,摒弃文人书作刻意营造墨韵层次的修饰,粗简墨趣直抒胸臆。
三、章法任自然:四幅连作,时序贯气,布局浑然天成的率性
四幅为连贯练笔之作,通篇没有预先排布章法,随写随走,顺势铺陈,尽显无意于佳乃佳的境界:
单幅之内,字组聚散无定式,密处连绵堆叠,疏处留白空旷,虚实对比发自落笔瞬间的直觉,而非事前构思;四幅整体气韵一脉相承,开篇沉厚舒缓,中段笔势渐趋奔放,末幅纵笔挥洒,情绪层层递进。
不同于展厅书法精心设计的平衡、呼应、留白,箱板练笔以“书写本身”为核心,布局服务于心绪,而非视觉美观。粗纸板粗糙的边界、不规则的幅面,更消解了正统书法规整的形制束缚,章法自由散漫,如山野行云,来去无定,完美契合狂草抒情写意的本质,是“无意布局”造就的天然野趣。
四、抒情见真意:寄怀笔墨,脱去雕琢,是精神内核的率性
率性之美,根在真性情。刘熙载《书概》云:“书者,如也,如其学,如其才,如其志,总之曰如其人而已。”
纪红军以废弃箱板练字,本为日常消遣、磨砺笔墨,无外人观赏、评判的压力,不必伪装温润典雅的书风,胸中万千心绪全然托付笔端:有山河抒怀的沉雄,有风物咏叹的舒展,字句文辞与笔墨姿态互为表里,狂放线条即是坦荡心境。
庙堂书法多含克制、规整,处处藏修饰;而这四幅箱板草书,剥离所有外在束缚,不迎合审美、不恪守法度教条,放得开笔法,放得开格局,更放得开本心。粗纸俗物之间,不见刻意经营的“美”,却见不加掩饰的“真”——这份不加伪装、随心挥洒、兴尽而止的书写状态,便是书法最高级的率性之美。
结语
佳纸作书,易得精工之巧;糙纸纵笔,方见性情之真。纪红军这四幅箱板纸狂草,以废弃瓦楞为载体,挣脱文房雅物的规训;以随心纵逸的笔墨,打破法度程式的桎梏;以无预设的自然章法,流露不加掩饰的本心。粗粝纸面与奔放狂草彼此成就,褪去雕琢、弃绝功利,将书写回归“畅神抒怀”的本源,把草书独有的放逸、天真、坦荡融为一体,完美诠释了书法艺术里不可多得的率性之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