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5月,缓过“火麦场”的劳累,如皋西乡人习惯用新磨的小麦面粉、新榨的菜籽油摊“油摊烧饼”犒劳自己。
油摊烧饼没有特别复杂的工艺,但有难以把握的技巧,全靠手上功夫。就凭一座土灶、一口铁锅,用面粉、素油,摊煎成人喜人爱的特色小吃,在这方紧连泰兴、靖江方圆几十公里的高沙地上延续了几百年,曾一度是农家招待亲朋好友的最高礼遇。
邻居吴大妈生前算是十里八村的摊烧饼高手,我曾目睹过她的手上功夫,品尝过她摊的烧饼。她不用帮手,独自锅上锅下忙乎。先把面粉调成糊状,接着用禾草将锅烧烫,在铁锅里搽抹上一层素油。只见她左手端装面糊的碗,沿锅面周围轻轻划绕一圈,面糊慢慢流向锅底,随后抬起右手用铲刀随锅面摊平。面糊见干后浇上素油,文火片刻,待烧饼上沿离锅翘起,撒上葱花、少许食盐,然后左手托盘右手握铲刀从锅中取出。烧饼出锅如锅,简直就是锅的蜕变。看那烧饼在盘中薄如宣纸透亮,久持锅形不变。其色油黄葱绿,油花和着葱花眨眼,香气氤氲,环鼻萦绕。取之脆而不碎,食之油而不腻,正是色、香、味、形兼备。引得你垂涎三尺,胃口大开。
吴大妈边摊边说,摊烧饼并不难,诀窍在于把握火候,先猛后温;搽油适量,少了粘锅,多了塌锅;面糊不稠,撒糊均匀,摊用浮力,一带而过。这样就能厚薄一致,酥脆兼容。
我的母亲也是摊烧饼的“高手”。记得我小时候吵着要吃油摊烧饼,她将家里留着过节的一点面粉调好,拿着空空的油瓶发怔,“油摊油摊,无油怎么摊?”无奈就用齐草使劲刷锅,企图榨出一点油来。摊好后的烧饼牢牢粘在铁锅上不肯离锅,一股焦煳味,哪有烧饼香。母亲含着泪哄我下次一定摊最好的油摊烧饼,这一等就是老人家带着遗憾早早去世。可童年的我哪懂什么“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”,更不理解20世纪60年代农村的贫穷。
如今,煤气灶打败了老土灶,电饭煲替代了大铁锅,液化气赶走了柴禾草。夕照下的炊烟渐稀,会摊油摊烧饼的人难找。前年有朋友邀去泰兴黄桥镇祁家巷吃农家乐,席间老板端上两锅油摊烧饼,就见油汪汪锅子样,鸡蛋白夹黄,绿色葱花香。多年前的唇齿留香终于接上了新茬,猛烈地刺激着我的味蕾,细细品味还是少了点吴大妈摊的那种酥脆之感。
如今,更多人喜欢诸如山东的煎饼、西安的金线油塔儿、如皋的老炉烧饼等非遗名点。而名不见经传的西乡油摊烧饼,源于它的内敛,始终要保形保鲜,现制现食,几乎要被世人遗忘。只有我们这一代西乡人对油摊烧饼始终心心念念,情有独钟。因为它的生命里烙下了千年来的西乡烟火、数代人的精神寄托。
欣闻吴大妈的女儿得其真传,功夫了得,虽已年过古稀,但身体硬朗。不知其家铁锅、土灶全否?真想择日造访,观其艺、食其饼、励其广授技艺,以救油摊烧饼失传之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