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通教育的名声，江苏人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
2025年高考，南通四地——启东、如皋、海安、如东——同时拿下教育部首批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县的牌子。全省33个区县入选，南通一家独占四席。加上前两年已通过的海门、通州，这个地级市手握六个国家级认证。536所义务教育学校里，308所扎在乡镇，占比57.46%。如皋中学一本率99.5%，800多名考生里600分以上的有616人。你翻翻江苏任何一个城市的重点中学数据，能打成这样的，不多。

南通人自己可能已经习惯了，外地人看过来只觉得离谱——一个非省会、非经济最强、非高校资源最密集的地级市，凭什么年年把省内其他城市甩在身后？

可光环底下，有光就有影。

民办校的钱袋子，公办校的伤心事

先说一件事。2024年，江苏省委办公厅、省政府办公厅联合发文，明确要求“省内发达地区不得从苏北地区抢挖优秀校长和教师”。文件措辞之严厉，前所未有。

为什么要发这个文件？因为民办学校的“钱袋子”太鼓了。

南通的民办教育生态，这几年像野草一样疯长。南通州外国语学校、海安定慧复读学校、海门区中南中学——名字一个比一个响，学费一个比一个贵。中南中学高复班一年学费五万，鸿文复读学校三万九。这还只是复读班的价码，全日制民办学校的费用只高不低。

钱从哪来，就往哪去。民办校用高于公办30%到50%的薪资、住房补贴、甚至编制保留等条件，从周边地市乃至本省重点公办校里“挖”骨干教师。有资料显示，南通本地优质教师三年流失率高达28%，流失集中在30到45岁的黄金年龄段。这个年龄段是什么概念？教学经验丰富、精力充沛、正是带毕业班挑大梁的时候。这批人一走，公办校面临的不只是“缺人”，是“塌方式”的人才断层。

有学者在2024年初调研时就发现，县中被“超级中学”和民办学校挤压得非常艰难。江苏不是没看到问题，所以才发了那纸禁令。可禁令归禁令，市场的逻辑从来不等人。民办校拿到优质师资后，升学率迅速攀升，形成“名校—高薪—更多生源”的正循环；公办校则陷入“培养—流失—再培养—再流失”的恶性循环。

公办校的窟窿，谁来填？

教师走了，课还得上。

公办校的应对办法说起来让人心酸——降低招聘门槛。刚毕业的大学生直接带毕业班，合同制教师、代课教师比例一路飙升。你想想，一个刚从师范大学出来、连班级纪律都没摸透的年轻人，就要面对一群还有一年就要高考的学生。不是他们不努力，是经验和火候这东西，没法速成。

更让人揪心的是学科结构性缺编。数学、英语、物理这些核心学科，成了教师流失的“重灾区”。有区县公办初中三年内连续更换三任数学老师，学生每学期都在适应新面孔、新教法、新节奏。适应能力强的孩子还能咬牙跟上，基础本来就薄弱的学生直接掉队。等到中考成绩出来，差距触目惊心——该班数学平均分比同区民办校低了整整二十分。

师生比也在失衡。公办校班级规模越来越大，部分学校班额超过六十人。一个老师面对六十多个学生，改作业改到手软，课堂提问都轮不过来，更别提个别辅导。而那些被频繁换师折磨得焦虑不安的孩子，家长只能咬牙往补习班送。

于是，补习黑市应运而生。

南通市场上，复读机构年费三万九到五万不等，一对一辅导每小时一百五到四百元。三年高中补课花掉三四十万的案例，在江苏不是孤例。有教育研究机构跟踪发现，当补习费用超过家庭年收入30%，学生心理压力指数呈指数级增长。参与高强度补习的学生中，近半数出现考试焦虑症状，是普通学生的三倍多。

讽刺的是，钱砸下去了，结果不一定能砸出水花。江苏就有家庭三年砸了三十六万补课费，孩子最后只考了不到四百分。家长差点气吐血，孩子把自己锁在屋里哭。这个场景在南通、在江苏、在全国，不断重演。

效率与公平，天平往哪边倒？

你问民办教育有没有好处，答案是肯定的。

资本进来，带来了KPI考核、末位淘汰、精细化管理。教师积极性上去了，教学成果量化更清晰。智慧教室、实验室升级、课程体系迭代——这些实打实的投入，确实让一部分学生享受到了更优质的教育资源。民办校的差异化竞争，也在倒逼公办校反思体制机制，推动绩效改革。

但代价是什么？

当教育开始按市场逻辑运转，家庭经济条件就成了最残酷的分水岭。民办校高额学费把低收入家庭挡在门外，天价补习班让普通工薪阶层喘不过气。县城与乡镇、公办与民办之间的资源鸿沟越拉越大，教育的“虹吸效应”让农村学校加速空壳化。而那些留在公办校里的留守孩子、贫困家庭的孩子，在优质教师不断流失的背景下，失去了最可靠的一条上升通道。

教育作为社会流动工具的功能，正在被一点点削弱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，资本的介入正在制造一种“马太效应”：民办名校聚集名师与优质生源，公办薄弱校资源持续萎缩，教育机会正在异化为“价高者得”的商品。2024年江苏发文禁止从苏北“抢师资”，背后反映的正是这种失衡已经引起了省级层面的警觉。

南通的教育投入不可谓不大——“十四五”期间累计砸了超1280亿元，净增学校55所，新增优质学位7.5万个。这个数字放在全国地级市里都是顶格的。可钱花出去了，能不能留在公办体系里、能不能惠及最需要帮助的那批孩子，才是关键中的关键。

光环还在，但影子已经拉长

南通的成绩是真的。县中模式的成功也是真的。但教师流失和补习黑市同样是真的。它们不是孤立的问题，而是教育资本化浪潮下，效率与公平之间那根越来越紧的弦。

当一座城市的教育“神话”依赖于民办校的资本投入和公办校的人才流失，当最优秀的教师不断从最需要他们的学校流向出价最高的地方，当补习班的价格成了衡量教育质量的标尺——我们是不是该停下来想一想：这到底是市场选择的必然，还是制度设计留下的漏洞？

你说是南通在“抢人”，不如说是人在用脚投票。可当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的时候，留在原地的人怎么办？那个三年换了三任数学老师的班里，那些交不起五万块学费的家庭，那些刚毕业就被推到讲台上的年轻教师——他们的出路，谁来给？

教育不该是一场赌局，更不该是一笔只算收益不看成本的生意。南通的影子，折射的是整个中国教育在资本时代面临的难题：效率和公平，到底能不能两全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