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，从苏北大平原吹过来，到了长江边上的南通城，也仿佛沾了水汽，清凌凌地往人骨头缝里钻。这时节，街头巷尾的空气里便渐渐浮起一股温厚的、甜丝丝的酵母味，像一只无形的手软软地挠着人的心。这味儿一散开，家家户户的年便有了欢喜，有了盼头。
过了腊八，南通人就开始忙年货了。灌香肠、腌咸肉，蒸糕、蒸馒头。说是“馒头”，其实是包子，基本上都是带馅儿的那种，不带馅的叫实心馒头。你若问，这里头有什么古意？老人们就会眯起眼，慢慢道来：“馒头嘛，《三国演义》和史料里写得清清爽爽——诸葛亮南征孟获，为避免用人头祭祀泸水，命士兵以面粉包裹牛羊肉制成人头形状的面食，名为‘蛮头’，后讹传为馒头。说得简单点就是老底子时祭神用的……”讲的人话尾袅袅的，听的人思绪便飘到那不知名的、雾气沉沉的史话里去了。
我家与四邻有些不同。母亲是北方人，骨子里带着“现吃现做”的习惯。左邻右舍从粮站买回几十斤面粉，蒸上小山似的几百个馒头，预备从过年前一直吃到正月尾巴上，我家却总是没有啥动静，因为年三十晚上吃不吃馒头，好像对在北京长大的母亲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母亲一个人忙活一下午，包的饺子就足够全家三代人吃饱吃美。
那年头，腊八一过，南通的大街小巷白汽蒸腾，欢声笑语隔着墙头飞过来，这于我是一种淡淡的“折磨”。见我馋人家的馒头了，母亲便叫我父亲到做缸爿、油条的小店里买二两酵头，头天晚上和面，闷在饭焐子里。次日，父亲起早去和平桥菜场。那时候，肉要凭票，父亲只买二两鲜肉，配一毛钱买来的三斤文蛤，刮出那点鲜嫩的肉，细细剁成泥，和猪肉馅儿搅在一起，再把碧绿的粉头青菜焯好、拧干、切碎，淋上麻油顺丝一搅，那馅儿看上去就让人馋，蒸出来，翡翠般的油透透地沁到面皮里，洇出好看的、温润的绿。不过，母亲包的那是“包子”，模样俊俏，褶子匀称，可我心里却念着旁人家的“馒头”——那种敞着怀、胖乎乎、印着小红点儿的大白球球。
我总记得母亲说我：“你呀，就是‘隔锅的饭香’。”这话是不假的。放了寒假，我的心便像长了翅膀，扑棱棱地往城外狼山脚下的袁家桥飞。我父亲的舅舅舅妈住在那儿。舅奶奶家里蒸的才是我想象里过年的馒头。她把萝卜丝刨得银线般细，用盐煞了水，挤得干干的，拌上金钩海米，最要紧的是拌入好些切碎的猪油渣。那油渣是平日炼猪油攒下的，此刻成了点石成金的宝贝，一遇热气，便化作一汪奇异的香，钻透每一根萝卜丝，也钻透每个孩子的馋虫。舅奶奶总说：“街上（城里）的伢儿到乡下来，不能饿着。”所以，我去乡下，馒头绝对是管够的。有一回，我忽然瞧见，晚上我们围着一大盘刚刚烀出来的萝卜丝馒头吃得欢天喜地，舅奶奶却只捧着一碗粯子粥吸溜吸溜地啜着。她家有四个丫头，还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儿子。按辈分，都是我的表姑表叔。男孩子自然可以随意吃，女儿们却总被舅奶奶轻声叮嘱：“一人弄一个馒头就差不多了，你们都是做孃孃的，要让着侄儿。”我当时不懂事，只觉那萝卜丝馒头里的油渣香得能让人把舌头也吞下去，却没意识到这是淳朴而仁厚的亲戚才有的那种“省酒待客”的真情。
南通人家蒸好了馒头，除了自家留着，还要分送亲友，那是一种互“发”的感觉。好几次，舅奶奶让我和“表叔”一起，装上十几个刚刚蒸好的馒头，给沟东她娘家的长辈送去。我们往淘箩里放的时候，舅爹爹就在旁边嚷嚷：“多装几个，多装几个，不要像小气鬼一样的噻！”
袁家桥那时还是座咿呀作响的老木桥，桥的两岸大概有七八家商铺。过了桥，是另一个塬。舅奶奶亲戚家后头还有一间孤零零的草屋，住着一个总穿着素净青布衫的婆婆，慈眉善目的，却好像永远只有一个人在家。舅奶奶每回都用手绢包好几个馒头，四个角仔细系成结，悄悄塞给我：“去，给后头的老太。”我送去，那个婆婆总不说话，只静静地笑，那笑容像秋阳下的一池静水。后来，我才从大人们嘴里知道，“她儿子1949年开春的时候逃到台湾去了，老头死得早，剩她一个人，老作孽的”。从那时候起，我开始明白了，舅奶奶那手绢包住的，或许不只是几个馒头。
城里的玩伴家也有馒头的诱惑。同学黄小健家新蒸了馒头，连着几天喊我去“戏戏”。其实哪里是玩儿，就是敞开肚子吃。冬日的下午，我和同班的黄立祖在黄小健家天井里打“李逵”（陀螺），飘香烟纸，饿了，便奔进厨房。小健的妈妈特别和蔼好客，总是笑嘻嘻的。灶台上面大铁锅里，竹屉上烀着馒头，咸菜肉丁的、萝卜丝虾米的、豆沙加糖猪油丁的……我们就像小狼一般，抓起便咬，吃得肚皮滚圆，再去疯玩。黄小健的姐姐叫黄丽华，和我们一个学校的，比我们大几届，进进出出，只抿着嘴看我们闹，从不多话，任凭我们“讨债鬼”将那锅里的馒头吃掉一半。那一种慷慨的沉默，至今想来，仍深含着亲密邻里的暖意。当然，晚上回家了，撑得吃不下饭，总免不了母亲一顿数落：“粮食要计划的！人家客气，你当福气！”过了几日，母亲包饺子，指定让我端上满满一盘给黄家送去。
如今，南通的年，蒸馒头的习俗还在。大大小小做点心的店铺，一到这季节就飘着香，那用老酵头发起来的面，那在岁月与贫乏中孕育出的、五花八门的“兜心”，那包裹在馒头里无声的慈爱与善意，却似乎和我的童年一起，被封存在记忆的蒸笼里。我走过许多地方，吃过无数精巧的茶点，可心底总还惦记着……惦记着那“隔锅的饭香”，惦记着那不叫包子、偏叫馒头的家乡特色。
过年了，老家时不时就会有亲朋给我捎馒头到北京来。从前是隔锅的饭香，现在远隔千里仍觉得家乡的馒头最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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